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倒出一把塞到嘴里，喝水咽了，出了一身的虚汗，之后才慢慢平静下来。

他脱了长袖的衣裤，光着脚走到浴室，抬头看到镜子里毫无生气的双眼，但他此时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了。

他走到喷洒下面，水雾漫起，热水滑过干柴一样皮包骨头的全身，他抬起手来，看到左手手腕到手肘，横跨着两横一竖狰狞着扭在一起的三条大疤，冲完澡他钻到床上睡了一觉，醒来之后看到桌上的药，顺手就把药扔到垃圾桶里。

离婚的事闹开之后，李生石他导师执意叫他暂住到他家里去，他救过他一次，这一次他也没拒绝。

没过多久，由于李生石全面让步，房子也让给了妻子，两人平和地办完了离婚。

最后一次见面，她还哭了，抱着李生石说对不起，说她没办法继续陪他了，让他自己一定要好好的。

她是少数几个完全洞悉了他的疤痕的人之一，李生石也有所感，回抱她说：“对不起，谢谢你，陪我走了这么远。”

停药之后，诸多情绪又重新向他铺来，几乎将他淹没。

闭上眼睛，他便总是看见闪烁着的重重树影，那是他住在窑洞里，每一天每一天等李渭来，望着天等着的时候所见的一切。

他想见他了。

李渭一直在家里陪着奶奶，老头子走了之后，老太太不再絮絮叨叨，手脚也不勤快了，只是每天躺着，吃饭上厕所的时候才下床。

孤零零的一个院子里，一老一少，有时候三两天才说上一句话。

爷爷不在了，地也不能荒废了去，李渭每天早出晚归，守着那片地，干得多就想得少，倒也充实。

这样过了一年多，李渭发觉奶奶吃得越来越少，便要带她去医院，但老太太说什么都不去，这样拉拉扯扯了几天，奶奶已经连水都喝不进去了。

李渭说：“要是您也走了，我也什么都没了。”

干瘦的老太太摸摸李渭的头，跟他去了医院，不过提前约法三章，不做手术，不去北京，不告诉那个不孝子。

到了医院一查，食道癌晚期，已经扩散了。

老太太像是早就已经知道，拉了李渭的手说：“走，回家吧。”

李渭怔怔地望着奶奶，安慰了几句抽身出来，蹲在走道里，攥着手机紧紧地盯着屏幕。

没过多会儿老太太自己走出来了，李渭连忙上去扶，奶奶说：“我自己的病我知道，老头子也走了，我们也到时候了，就想安安静静地去。小渭啊，我俩家里没有什么人，老来就他这么一个独子，都是庄稼人什么都不懂，没好好教养过，现在都已经这样了，就随他去吧，只是别喊他来了，我不想走之前最后再看不见你。”

在李渭的坚持下办了住院，打营养液吊着，两人还是不怎么说话，后来奶奶也说不出话来了，只每天握着李渭的手。

奶奶走的时候，李渭一直在她身边。

安葬好奶奶，李渭锁上院门，彻彻底底地离开了这个家。

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，但与十几年前刚走出家门的时候不同，他已经会做了很多事情。只是这一次要走得远一点。

他找了个南方城市，开起了长途卡车。

开长途车容易劳累困倦，每每这时他就拿出手机，先是登录早已被他爸遗忘的微信小号，查看他的朋友圈，从中仔细分辨有关那个孩子的影踪。

这些年两人的父子关系像是疏远了，很难再找出什么交集。以前李渭每每恨到想要杀死他，就会想他是那孩子的父亲，而且自小那么爱他对他那么好，他不能让他没了爸。

他也曾设想过，如果有一天那孩子因为什么事故离开人世，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菜刀找上门去，将他剁成一块一块，拍成一团一团。

甚至回忆起逝去的亲人，他都有一种报复的快感：你让我死前看不到我爷，我也让你死前看不见你娘。

但他或许很难因此感到受伤，他自己却是因为想到奶奶的离去而更感无力。

他再换上另一个号，点开那孩子的朋友圈翻看。

自从结婚，他的朋友圈只在半年前更新过一次：“我想见你。”

李渭一遍一遍地看着这四个字，然后便打起精神，把车轰隆轰隆开得更远。